粗眼看日-4
在日本留学打工期间，找一份满意的临时工是很难的。所谓满意，一是工资要高，能满足付房费交学费和生活开销等杂费，其中房费学费交通费是铁打不动没有弹性的开销，这往往就很棘手，使人烦恼不已。二是这份工作的工作时间不能和上学时间冲突，上学总是一个白天，你找一份工是夜晚的话，睡觉时间就必须压缩，往往压缩到刚躺下枕头还没觉热乎，就被闹钟刺耳的声音刺跳起来。这期间的艰辛，不是个中人是很难体会的，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也。我最终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全靠菊地先生的鼎力相助，其中故事先放一下，留待后叙。先说一说我在东京打工的几件小事。
来日没几天，就去所在区的区政府的相关窗口办完了一系列登录手续后，便由朋友介绍来到一个地名叫莲根的地方打工。那是一个收银台只有两个的小超市。店长面接了我，领我去的朋友叽里呱啦地和店长说了一通，我看店长脸色有点尴尬就知道对我的刚来日本，怀疑语言不流利有些不太满意吧，店长就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，想不到我竟能听懂和基本正确回答，脸色马上就亮了起来，爽快地说OK没有问题，明天就来上班吧！
一来就找到工作，心情自然很愉快，尽管时给很少（时给：以小时计算的工钱），也浑身轻松，干劲满满的。后来才知道，因为时给太少，一般日本人并不愿意来做，招不到什么人。
当我来上班的时候店长已经不在，下班回家了。他交代过留下的店员，说我今天来上班。留下的店员只有一个，叫铃木的日本男人，比我矮，年龄也比我小，双眉黑浓浓的，宛如两片黑蝉翼，见我开口就笑，说太好了太好了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呢。黑蝉翼带我进店堂的里间，给我一个表示店员的围兜叫我系上身，随后又领我到店里，逐一快速又不乏耐心地告诉我货架分类商品等等的注意事项。我哪里听得懂铃木连珠炮似的日语，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吐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鬼话来，翕动的蝉翼变成两把黑刷子，刷得心里直发毛，脸上却装出认真的样子，连番说“哈依哈依”，表示没有听不懂。直到30年后的现在我也纳闷，怎么黑刷子没将我一颗跳动的心当时刷停住，就这样挺过来了！或许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，或许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勇气支撑吧，要知道这些商品五花八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，一大堆片假名的标识扑面而来，宛如突然进入博物馆或者植物园，那数不清的陶器瓷器书画器物，或者花卉草树果籽叶芽，这些个劳什子你如何一下能记得住又搞得清？（片假名：一种日本文字，可用来标注发音。当用它来标注英语德语法语等外来语单词时，可将那些外来的洋鬼子也搞得七荤八素地蒙头转向）
铃木完全不把我当做外国人来对待，以为你就是一个日本鬼子。黑刷子不停地刷完这个接着刷那个，没完没了不见停止，而我感觉时间已经停止，哼呀哈地机械地跟着看着，铃木嘻嘻的笑，自顾自地边走边介绍，我却心里毛成一团糊。
终于，我们一起走完了几陇货架，铃木领我到收银台，嘻嘻地笑着示范了如何操作。我一看操作倒简单，顿觉黑刷子又变回了黑蝉翼，心里轻松起来，毛糊全散了，爽快地表示这个没有问题。铃木就给我一把收银台的钥匙，笑着说，这台归你管啦，我管另一台。黑羽翼扬了扬又说，你刚来就先对付收账的客人，我去理理货架，有问题你叫我。
黑羽翼飞走了，剩我一个人在收银台，进来了几个客人，我有些紧张，趁间隙反复练习了几下收银台的操作。
上来了一个客人，递给我货篮框，我逐个小心地将货取出用扫描器过一下，完毕后向客人报一下总数，客人给钱，我打开钱屉，取出找头给他，又将货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他，同时说谢谢光顾。
第一笔生意完美结束，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，信心大增，由于客人比较少，我有充分的时间熟悉刚上手的工作，接下来就相当地顺手，除了商品不可能一下熟悉外基本上就是一些小儿科的气力活了。
当心情轻松了下来，才注意到店里播放的音乐是那样的优美，店里播放音乐的音量恰到好处怡人心情（日本任何公共场所的播音让你都不会觉得吵人，无论是电车里，公共汽车内，室内厅内建筑物内等等）。正在播放的是小和田正的歌，他的声音很特别，嗓音清亮透明，很具有穿透力，情感流畅充沛，正适合夏天的店内。我的心快意而凉爽，放松又舒畅。看着客人从店外的炎热进入店内时清凉的表情，自己也陡然平添一份舒适和陶醉。
铃木对我似乎很满意，一边不停地擦拭或整理货架一边嘻嘻笑着对我说：
“邀伞，邀哥大邀哥大！”（伞：是称呼，依场合而定，这句意思为：好啊，太好了太好了！）
不知不觉夜深了，这不是24小时营业的店，快到了关门的时间，铃木对我说今天他家有急事要先走一步，辛苦你最后关店门。于是就教我如何最后关门的几个步骤和注意点：将营业款收齐放入银箱，再熄灯，最后锁门离开。看我都记住了，点点头就将店里的一套钥匙交给我。我颇为吃惊，这一套钥匙里有银箱的钥匙，在刚才教我的示范中开过银箱，里面的钞票对我而言就是一笔巨款。我狐疑地说，那明天开门你不是没有钥匙了吗？他笑笑说，店长交代过如果你能做下这份工作的话，这套钥匙就交给你，我还有另外的一套，放心吧。我看你能行，挺好！邀哥大邀哥大！铃木用真诚的笑对着我，一对黑羽翼变得轻快起来就像振翅要飞去。
我刚拿住整套钥匙，还没完全缓过神来，他就鞠躬如仪，向我道别，转身推门外出了。
当我还怔在自己被从未经验过的，如此用人不疑的信任的惊愕中时，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夜色中了。
手中攥住的一把钥匙，顿时攥碎了故土为人做事奉为座右铭式的一句话：防人之心不可无！
小和田正的歌正轻轻地唱着；
你永远不会孤单，我永远在你的身旁，
我明白，我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。
铭曰:
用人深不疑
毫无提防心
世间信如此
叹止和谐情
船不过桥 2024
